父亲下葬那天,天灰蒙蒙的,像极了他跟我妈离婚那个下午。
墓地很偏,因为便宜。
来的人寥寥无几,只有几个以前跟他一起逛潘家园喝大酒的“损友”,还有一脸冷漠甚至带着点解脱神情的我。
母亲没来。
她说:“活着的时候把家败光了,死了还想让我去哭坟?
门都没有。”
我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。
盒子沉甸甸的,雕工不错,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,看得出主人经常摩挲它。
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
也就是为了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,他卖掉了家里两套位于市中心的学区房,气得母亲喝农药(幸好救回来了),导致我们父子分离十五年。
“小林啊,**这辈子……唉,也是个痴人。”
一个姓张的伯伯拍了拍我的肩膀,叹了口气,“你也别怪他了。
人都走了,这盒子里的东西,要是真像他说的那么神,你们娘俩这辈子的苦也没白吃。
要是还是假的……就当是个念想吧。”
我冷笑了一声。
真的?
他玩了一辈子鹰,最后被鹰啄瞎了眼。
满屋子的瓶瓶罐罐,最后收废品的都嫌占地儿,五百块钱拉走一车。
这盒子里那十二枚铜币,能是真的?
我不信。
但我答应了他,临终前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,死死抓着我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流着泪,求我一定要去一趟正规的拍卖行。
行,我就去一趟。
记忆里,父亲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疯的。
他叫
林国栋,原本是机械厂的高级技工,手艺好,工资高,人也长得精神。
九十年代初,他就给家里置办齐了彩电冰箱,那是我们家最幸福的时光。
坏就坏在,他迷上了古玩。
起初只是集邮,后来开始玩钱币,再后来就是瓷器玉器,什么都敢碰。
他总觉得自己眼力好,能在地摊上捡漏。
“儿子,你看这碗,底下的款识,大明宣德年制!
这一笔一划,多有劲道!”
小时候,他经常把我抱在膝盖上,拿着放大镜让我看那些脏兮兮的破碗。
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父亲专注的样子很神气。
但母亲很反感。
“
林国栋,你又买这些破烂!
这月的生活费呢?”
“哎呀,这叫投资!
你不懂!
这碗要是真的,能换咱这栋楼!”
父亲总是这么辩解。
然而,现实很打脸。
他花三千块买的“和田玉”,鉴定出来是玻璃;花五千块收的“青花瓷”,那是**造的仿品,连做旧的土腥味都没散干净。
家里的钱,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
母亲劝过,吵过,甚至闹过回娘家。
父亲每次都信誓旦旦地写保证书:“老婆,我错了,我再也不买了!
我要是再买,我就剁手!”
保证书写了厚厚一摞,最后都成了废纸。
那种“赌徒心理”是很可怕的。
他总觉得自己下一次一定能翻盘,一定能捡个大漏,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闭嘴,让老婆孩子过上人上人的日子。
随着房价的上涨,家里的两套房子——一套是我们自住的三居室,一套是爷爷留下的老宅,成了他眼里最大的“资本”。